楚珣

不如从未相识

【源藏】孤岛

半影:

 






    “我希望死后能被葬在这里。”半藏说。


 


    源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,风吹过绵密如绒毯的草坪,发出旺盛而蓬勃的沙沙声。不同于青翠的一浪浪深绿翻涌而去,细碎花朵展开柔软娇嫩的花瓣,晶莹的露珠反射着碎光。


 


    他握住兄长苍白瘦削的手掌,骨骼和血管的纹路鲜明浮凸,即便只用掌心也可以感觉。


 


    源氏于是低下头去,轻轻吻了兄长的手背,“好。”


 


    孩童嬉闹着跑过,脸上的笑容比投落的阳光还要耀眼。


 


    那是他兄长后来长眠的土地,被阳光与风一寸一寸膜拜过的地方,美得令人窒息。


 


 


 


※源藏。


※灵感来自Billie Eilish的《Six Feet Under》。


※一切地点路线均无考据。


※辣眼睛复健作。


 


 


 


1.


 


    枕在身下的被面被拉动,身前传来悉索轻响。源氏微微抬起眼来,看见半藏在昏暗中起身,打开门进入盥洗间。白色衣角在门边一闪而没,如清晨掠过窗前的青雀,了无踪迹。


 


    他缓缓撑起身来,靠在床沿坐住。下意识地摸一摸脸,柔软的被面也依旧难免在脸上留下凹凸的印记,那是他深眠时所不能顾及的事情。


 


    半藏很快结束了洗漱,从门角转出。他穿着宽大的白衬衣,袖口挽到手肘,手与脸都残留着未擦尽的湿气。舒展的眉目依旧如少年般年轻,只有眼角绵密细纹暴露了他正在老去。


 


    风吹起白色窗帘,它们显然没有起到遮挡光线的作用。凌晨的天光透进来,浮动的尘埃闪烁微光。


 


    源氏直起身去与他接吻。他们都没有闭眼,借着微弱光线彼此凝视。源氏看到他漆黑的披肩发缀着两滴细小水珠,很快被体温蒸发。


 


    他想起这里是玻利维亚,天空与地面在这里被乌尤尼盐沼连接。人们俯下身,就可以触碰到云的地方。


 


 


 


2.


 


    他们住在民宿,装修普通却带着朴素的精致。民宿的主人在后院里种满向日葵,清晨的时候柔软的花瓣上会缀满细小露珠,花盘向着阳光蓬勃生长。生机盎然。


 


    从这里驾车去乌尤尼盐沼并不远,他们一连几天驱车前往,在盐沼边流连。天气最好的时候水面的边缘溶为一片蔚蓝,洁白的云絮层层堆叠,是无法以画笔或摄影完美记录的景色。


 


    这是以神迹也无法形容的美感,一切神圣不可触及的美丽在此得以被触碰。世界被颠倒放置,天空落于脚底。


 


    半藏可以在这里站很久,凝视这未被玷污的纯净景色。智械发展的现在人类生活在冰冷的钢铁森林,人造霓虹为银白金属染上诸般色彩,却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再高级的科技也无法复原的纯粹。


 


    他们从那个世界逃离的深夜下着夜雨。源氏从岛田家的车库偷着开出了一辆造型古朴的老爷车,带着清晰分明的棱角,与现代感的流线型车辆区别分明。他们一路疾驰,源氏还记得那时半藏脸上带着的笑容,是他入院以后很久没再露出过的表情。


 


    逃离。


 


    源氏对这个词本身有近乎偏执的痴迷。它使得人类对于此刻置身的环境有所自觉,所有肮脏污秽的部分得以暴露。


 


    他不喜欢半藏曾经反复住了两年的医院。空气是消毒液也掩不住的浑浊,人群聚集。他们带着不安和焦急,对生死缺乏足够客观的看法。


 


    半藏在那里,穿上宽大的病号服,被放置于手术推车上推进手术室。纯白的色泽刺在眼底,带来微不可察的痛感。


 


    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试图向他述说半藏的病情。复杂的名次只让他感到困惑,但他听懂病痛如同潜伏在半藏身体中的茧,随时准备撕裂他兄长的身体。


 


    他们给他播放手术中录制的视频,试图解释这病痛的由来。纤薄锋锐的手术刀刺入肌理,鲜血顺着刀尖沁出。肉体被冰冷的机械破开,内脏暴露在空气里。溢出的鲜艳血液充满腹腔,浸泡着形状迥异的肉块。他看见半藏躺在手术台上,闭着眼睛,眉目舒展。优秀的麻醉师保证他不会发生术中觉察。


 


    皮肤和肌肉的保护被破开,浓稠的血液和呈现受损状态内脏,带着腐烂纯粹的恶,让源氏垂下眼睛。


 


    这是人类全然失去尊严的时刻。如同砧板上的兽类,内脏被挑挑拣拣地对待。刺眼的手术灯让器具更显得冰冷,让源氏错觉被剖开的是自己的身体。


 


    “我想要离开这里。”


 


    半藏与他有一样的想法。术后醒来的清晨他对源氏提出这样的要求。层层叠叠的纱布包裹住他的身体,依然无法掩盖日渐瘦削的轮廓。裸露在外的肌肉因为麻药的效果已经过时,在疼痛中生理性的微微抽搐。


 


    充满白色和消毒水味的空间让两兄弟感到厌恶。所有人都知道半藏命不久矣,缄默不言。但他们心照不宣地投来怜悯眼神,在背后轻声议论天妒英才。手术也不过是吊住半藏的命。源氏知道自己年轻的兄长拖着残破的躯体苟延残喘,被带着手套的手和锋刃尖锐的器具里操纵,为每一个呼吸竭尽全力。


 


    这不该是半藏的结局。他是岛田家的继承者,优秀得毫无瑕疵,是源氏一直以来用以吹嘘的资本。


 


    他不该在公众的视线中毫无尊严地死去。


 


    半藏在可以出院的第一天跟着源氏离开。他们没有通知岛田家,悄无声息地离开。


 


    这是很久之前,源氏最年少轻狂的时候曾与半藏描绘过的场景。周游世界,去看传说中最美的风景。他们乘飞机到美国,驶过最孤独的五十号公路,看过塞班岛水晶般的海浪。在马来西亚小镇是划过小舟,水面清澈得让人误以为自己飘在空气中。


 


    所有美得不让人涉足的风景都被近乎苛刻地保护着。黄昏降临的时刻乌尤尼盐沼的工作人员会来让游客离开。半藏便拢一拢衣服离开,源氏在后面循着他的脚步往前走,看着兄长的背影。昔日挺拔健壮的身体呈现无法支撑的状态,微微驼背的模样。


 


    他在那所狭小民宿的房间里,借着微弱的光芒看见过这副瘦削的躯体。得不到锻炼的肌肉日渐萎缩干瘪,苍白的皮肤上细纹密布。顺着肩膀向下,可以摸到一节节浮凸的椎骨和突兀的蝴蝶骨。但他依旧以嘴唇一寸寸膜拜过半藏的躯体,仿佛半藏依旧是他年轻时仰望过的青年,眉目舒展,墨一样的长发流泻下来,仿佛一握瀑布。


 


    而半藏早就在一次次治疗中得到落发的后遗症。他将自己的头发拢起来才能勉强掩饰。


 


    旅途中他们依旧做嗶爱。有时是半藏主动,更多时候不是。从美国到欧洲。在奥地利的时候他们靠在窗沿欢好,窗外连绵不绝的阿尔卑斯山脉沐浴清晨的光照,皑皑的白雪刺得源氏流下泪来。


 


    他们,他与半藏,心照不宣地假装他们一切从未改变。半藏吃药的时候也会躲开他,或者在源氏尚未醒来的清晨自己蹑手蹑脚地起床倒水吞服。他不知道源氏最近浅眠,配合地装作从未见过的样子。但他甚至比半藏还要熟悉那些纯白的小药片,它们混合在温水里划过半藏的食道,抑制折磨他的病痛。无法确定会对兄长的肉体造成怎样的作用。


 


    只有半藏看不到的时候源氏才会忍不住鼻酸。他眼睁睁看着半藏的生机缓缓蒸发,残破的灵魂被死亡的阴影蹂躏和摧残。皮肉萎缩下去,浮现清晰分明的骨骼和血管的青色纹路。


 


    “我想离开这里了。”


 


    那天晚上半藏说。他点燃一支烟,其实源氏不让他抽烟,所以他不过是点了,放在窗台上,看袅袅烟气弥漫开去。


 


    “那你想去哪里?”


 


    源氏从背后环抱他,轻声问。


 


    这段旅程没有规划良好的路线。所有想法都在脑海里随机排列,放纵它浮现或消失。想去到哪里就去哪里,这就是他的本意。


 


   “……中国。”


 


    半藏淡淡地回答,他的目光落在窗外。傍晚开始下起细雨,刷落的雨幕形成蒙蒙雾霭。


 


 


 


3.


 


    他们乘坐飞机抵达上海,从两千米的高空向下俯瞰,璀璨如碎星的人间烟火,那也曾经是他们居住过的钢铁森林。人们是生存在这森林里的野兽。城市与自然呈现截然不同的萧疏,这萧疏来自彼此陌生的人群。


 


    繁华的都市只能提供临时的驻足地点,他们很快驱车前往别处。


 


    这个国家的人流远比预想中要密集,最终在伊犁得以稍作歇息。


 


    他们来的时间不巧,并没有绵延的熏衣花海,但远远望去的鲜艳绿色也让人觉得舒服。


 


    这里的人们偏爱浓烈鲜艳的色彩,艳丽的红和明亮的黄,绣以繁复的花纹。他们骑着高头大马驱赶洁白如云絮的羊群。牧羊犬跑前跑后,发出响亮的吠叫。


 


    “我想葬在这里。”半藏说。


 


    阳光与风拂过绒毯般细密的草地,他们坐在绵延的浓绿中,手掌顺着柔软的草尖扫过,微刺的痒。他无法辨别三三两两开在这浓绿中的野花是怎样的品种,只看到色彩鲜艳的蝴蝶闪着翅膀,在他们面前有片刻的停留。


 


    “好。”源氏轻声回答。


 


    他将兄长瘦削的手拢在掌心,跳动的血管显示着心脏搏动的节奏。那是早已开始的计时发出的声响。


 


    源氏曾经想过半藏会如何死去。或许某个清晨他迷茫醒来,半梦半醒间察觉身侧已经不再有平稳的呼吸。或许在行走的过程中半藏突然倒下,从此再也不会醒来。


 


    死亡其实是从出生便开始的漫长过程。半藏不愿意写遗书,他说并没有东西值得留存。源氏对此不抱有任何意见,只是低头亲吻半藏的嘴唇。


 


    他们曾经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,肆无忌惮地说话做事,觉得可以等以后再去后悔,等待漫长的时间能让自己最终彼此理解。他们蒙上自己的眼睛,对可能发生的意外视若无睹。


 


    事实是时间已经不多。从未停止过的定时炸弹在半藏体内搏动,潜伏在肉体中的丑恶生物随时会破茧而出。


 


    “不需要墓碑。”


 


    半藏说。声音轻缈,无法分辨是自语或是嘱咐。但源氏知道他的意思,缓缓展开他的手掌,十指相扣。温柔而充满不安定的手势。


 


    “好。”


 


    很多年前他与半藏相爱,却无法互相理解。他们彻夜欢好,却也失去理智的争吵,直到两人精疲力竭,失去言语的力气。


 


    他们永远无法互相理解,即便唯一能够抵达对方的已经只有自己。他们把心脏死开一个口子,不管是否鲜血淋漓,只期待对方能走进这道已经敞开的门。可他们彼此熟知对方的渴求,却从来不去触碰那道门。


 


    他们曾经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时间,肆无忌惮地说话做事,觉得可以等以后再去后悔,等待漫长的时间能让自己最终彼此理解。


 


    事实是他们已经没有时间,半藏的身体里潜伏的丑恶生物随时会破茧而出,吞噬已经破碎的灵魂。


 


 


 


4.


 


    黑暗中源氏睁开眼睛,他看见自己还是七岁,未发育完全的身体。精致的和室,描画繁复纹路的花瓶里插着一支他叫不出名字的花,于是室内暗香浮动。


 


    他爬起身来,熟门熟路地摸到半藏的房间窗口,轻轻地唤,哥哥。


 


    半藏很快被叫醒,黑暗里他睁开眼睛,琥珀色的瞳仁映着星尘,亮得让人心惊。


 


    那时候他还是源氏优秀的兄长,令别人羡慕不已的存在。但源氏知道外人夸赞的背后是半藏承受的重重期待与压力,还有无数次受到家规惩罚留下的戒尺伤痕。


 


    而他不同。他是岛田家的幼子,被宠爱和纵容的孩子。所有爱好都得以被允许,源氏因而恣意生长。他与半藏就像迎风招摇的野草和观赏性的树,以全然不同的轨道疾驰。唯独相似的是他们都对钢筋水泥铸造的世界感到厌倦。


 


    这一切都不妨碍他依旧最喜欢半藏。兄长陪着他逛过夏日祭,替他受过家族的惩罚。源氏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噔噔噔跑过长廊,扑到兄长身上,眼泪掉在新鲜的伤口上,让半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
 


    这一切都不妨碍他依旧最喜欢半藏,就如半藏依然宠爱他。


 


    半藏在黑暗中摸索起身,穿上衣服,赤足走向他。源氏对他比出噤声的手势,两个人趁着月色穿过长廊,赤裸的双足踩在木制的地板上会发出承受不住的吱嘎声,于是脚步愈加放轻。


 


    他带着半藏来到离家不远的樱花林,夜色里白色樱树会反射氤氲的月光,是比木漏日更令人震撼的美景。


 


    “你害怕吗?”


 


    进入密林前亲源氏轻声问。这是来自于孩童的幼稚挑衅,半藏微微挑眉,随即摇头。长至肩头的黑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,源氏想起曾听大人说过这是他幼时最喜欢的东西,只要半藏把他抱起来,年幼的源氏就会咯咯笑着用手去抓他的头发。


 


    他们赤足穿过丛林,那里有一片萤火虫聚集的地方。源氏不小心触碰到灌木,于是大片萤光腾空而起,映得半藏的瞳仁也莹然发亮。


 


    很多年以后他们曾在这里做嗶爱,半藏赤裸的身体映着星月的微光,肌肉线条美得让人心生暴虐。汗湿的发丝粘在脸上,被源氏以指尖轻轻拨开。他俯下身以嘴唇一寸寸膜拜这具如同神铸的躯体。樱树与萤火虫一同被惊动,花瓣在萤火中缓慢坠落。他挺入半藏的身体,仿佛身体与灵魂中某处与生俱来的空缺得以被填满,不觉落下泪来。


 


 


 


5.


 


    他睁开眼,看见半藏坐在床沿。纯白的羽织草率地搭在肩膀上。半藏点了一支烟,它在烟灰缸里静静燃烧,直到熄灭。并不会有人去碰它。


 


    源氏伸手去揽住半藏,手掌下突兀的骨骼令他微微皱起眉,察觉半藏这段时间越发瘦得厉害。


 


    半藏始终穿着和服,与来往的游客格格不入。他们不属于熙熙攘攘咋咋呼呼的游客群体,也没有随时停留居住的真正旅人般的清静悠闲。他们走过无数城市,并不与他人多作交流,有的只是必要的沟通。他与半藏。他们仿佛自成一体,与世间的一切目光,评价,伦理,都相隔遥远的距离。


 


    他们是海上的孤岛。陆地被水面吞没,只有他们身在这辽阔无际的蓝色平原。没有他人可以抵达。


 


    偏偏他们依旧无法互相理解,直到定时炸弹在半藏的体内得以被确认。所有曾经以为可以交付给时间的伤口被强行缝合,不管之后会否发炎流脓,留下疤痕。


 


    此刻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刻更加贴近,但源氏能察觉到半藏的生命力正在流逝。就如岛田宅中那颗日渐枯萎的古树。他正在向源氏所不能触及的另一个介质沉落,驱使他的力量比重力更加不可抗拒。


 


 


 


6.


 


    他们在伊犁停留了许久。


 


    半藏对这浓绿的平原有意外的归属感,这里的游牧民保持着古老的生存习惯,新鲜干净的空气似乎让他的身体状况有了些好转,源氏便由着他呆着。


 


    他们的下一站是冰岛,半藏想去看一眼极光。他看过最先进的电子地图,为他们准备了最安全精准的路线。但半藏受到来自旅人的照片的蛊惑,坚持要求不走大路,穿过平原直抵目的地。


 


    源氏拗不过他,便准备了食水和睡袋,以及足够驱动代步工具的电源,唯恐出问题。


 


    只是半藏的身体依旧在变差,尽管速度有所延缓,还是慢慢瘦得露出嶙峋轮廓。


 


    那白色的小药片似乎失去了它本应有的作用。源氏不止一次察觉到半藏于半夜惊醒,掌底的肌肉因为疼痛而抽搐。


 


    他知道那颗定时炸弹已经到了爆炸的边缘,不过是在悬崖边沿,努力将身体后倾,避免着终将到来的仓皇坠落。


 


    无法预计半藏是否能顺利到达冰岛,又能否熬过寒冷的侵袭。但源氏还是驱车启程。


 


    他们的行进并不迅速,为了避免颠簸源氏放慢了车速。他们也在路上遇到过牧民,尽管言语不能互通,热情的牧民还是比划着分享给了他水和自制的奶酪。


 


    带着这些馈赠回到车上的时候,半藏对他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

 


    “真好。”他带着笑,眉目舒展,如同年轻模样,唯独眼角细纹愈发深刻。


 


    非要算去,半藏也全然算不上老。三十也不过是他人最风华正茂的年纪,他却已经一步悬在崖边。


 


    源氏眼底莫名觉出泪意,很快低下头按了按鼻梁,将奶酪递到他手里,“你尝尝?”


 


    半藏便也随手拿了一个喂到嘴里,源氏正低头发动汽车,忽然听得身边传来干呕,半藏摇下车窗,仿佛得不到氧气般大口呼吸。


 


    “你怎么了?”


 


    这没来由的反应让源氏感到慌张,伸手扳住兄长的肩膀。半藏干呕了几下,便微微摇头,“……没事,膻味太重,有些反胃。”


 


    恶心反胃,眩晕,疼痛。


 


    所有曾被预言的症状都已经出现在他兄长身上,源氏知道时日无多。


 


    他转过头去,轻轻按住鼻根,试图抑制住涌上来的酸涩。


 


 


 


7.


 


    他们真正在一起是源氏十七岁的夏天,是源氏开始叛逆后久违的深夜出逃。是他偷喝了些酒,突然来了兴致,跑到半藏的窗口,叩着窗棂轻声唤,哥哥。


 


    黑暗里传来悉索轻响,半藏披着衣服拉开窗,琥珀般的瞳仁与他视线交错。片刻后半藏赤足踏出房间,在门口与他汇合。


 


    他们心照不宣地赤足踩过长廊,久违的吱嘎声让兄弟二人放轻了脚步。忍者的修行被用在这样的地方未免滑稽,可他们都不觉有异。


 


    幼时觉得要走许久的路如今也变成了几步之遥,两人很快到达了樱花林。那里依旧是幼时的模样,白樱如笼着氤氲轻雾,朦胧成一团光华。


 


    他们穿过密林,到达栖息着萤火虫的棺木。源氏转过头来,看见半藏安静凝视着前方点点萤光,月华勾勒出他的轮廓,眉目舒展,纤长睫羽在一双琥珀上留下暗影。


 


    半藏察觉到他的视线,转过头来。两人安静对视,源氏的目光如同被黏腻琥珀困住的虫豸,再不得移动分毫。


 


    安静的密林中只有虫声和被放大的心跳声,流动的血鼓动耳膜发出让人烦躁的声响。


 


    “你害怕吗?”


 


    不知出于何种心情,他重复了儿时的话语,是最低级的挑衅。他勾起一边唇角,这是叛逆的少年做过无数遍的表情,不知道是在质问谁。


 


    片刻之后半藏摇头,墨发流泉般散落。停留在他长发上的萤火虫被惊动飞起,源氏凑过去吻了他。


 


    所有行动都不属于理性所能主宰的范畴。他们的结合仿佛某种自然规律,必然存在,只有事后才能给予牵强附会的拙劣解释。


 


    他解开半藏随意披在身上的浴衣,精致的布料顺着躯体滑落,露出美到让人想要将其毁掉的线条。半藏的肌肤满布伤痕,绝称不上白皙细腻。但源氏如同对待神祗,顺着他的眉一寸寸吻下去,是虔诚膜拜的姿态。


 


    在进入到他体内的时刻源氏落下泪来,如同破碎的灵魂得以完整,所有隐秘的欲望得偿所愿,大抵就是如此感觉。


 


    源氏偶尔觉得他们是同根而生的两部分,所有渴求截然相悖,唯独劣根性彼此相通。他们精准识别彼此内心的罪欲,于是一同纠缠堕落,隐匿于他人无法抵达的黑暗。


 


    在旁人眼里他们依旧是成日争吵的兄弟,他们的关系罪恶且隐秘,不可被他人轻易得知和定义。


 


 


 


8.


 


    源氏加快了赶路,觉得疲惫才肯停下稍歇,日夜兼程的赶路。


 


    半藏开始间或失去意识,让源氏不得不停下来。源氏看到他背着自己借着温水白色药片灌进去,又反胃到将药片连着中午吃的干粮一同咳出来。


 


    他瘦得骨骼嶙峋突兀,形销骨立也不过如此,只剩那双琥珀色的瞳仁还一如少时,映着浩瀚星海,亮得让人心惊。


 


     疼痛让他彻夜不能入睡,于是他们放下前排座位,从天窗凝视星河。远离人际的地方才有这样没有被霓虹污染的星空。他们很少说话,更多时候源氏会忍不住睡着,但浅眠中他能感受到兄长因为疼痛而抽搐。


 


    再先进的的科技也无法阻止人类的下坠。死亡面前一切繁荣的虚假面目无所遁形,显露出鲜血淋漓的真实。


 


 


 


9.


 


    在途经的游牧人处换得新的食水,源氏重新启程。呼啸而过的风带来辛辣的植物清香。抬起头就可以看见下弦月,半明半昧的星河跨过天幕,使两端的地平线得以彼此联结。


 


    “我不需要墓碑。”


 


    半藏轻轻地说。


 


    源氏还在开着车,闻言微微放慢车速,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

 


    他的兄长透过车窗仰望浩瀚星海,琥珀色的眸子里如凝着星尘般璀璨。他瘦得厉害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但纤长睫羽在琥珀双瞳上留下的阴影还是一如既往。


 


    “好。”


 


    所有不着痕迹的软弱都得以被包容和准许,就如年少时半藏曾默许他坐在自己的肩上。


 


    “不要墓碑。”


 


    半藏强调似的重复了一遍,又说,“我喜欢大岛樱。”


 


    能听出他的声音已经带着中气不足的虚弱,源氏攥紧了方向盘。


 


    “在伊犁可没办法种大岛樱。”


 


    “是啊,伊犁也没有萤火虫。”


 


    大抵是为自己的幼稚,半藏发出轻笑。


 


    那是他们曾经一起看过无数次的场景,从七岁到十七岁。源氏偶尔怀疑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将那场景过于美化,但无可否认那对他们而言是无可取代的景色。


 


    “我要葬在伊犁,没有墓地,就把骨灰撒在草地里。”


 


    半藏喃喃地说着,他像是快睡着了,声音有些轻缈。


 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


    他们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,半藏病后便很少说话,只有隔着胸膛感受到的心跳能让源氏猜到一点他的意思。


 


    于是此刻他猜到时限已至,这是他与半藏的直觉,无法被理解与注释。


 


    源氏握紧方向盘。他注视着前方,片刻不敢转眼。许久没有被装修过的道路向前延伸,仿佛永无尽头。两旁稀疏的植被被呼啸而过的风惊动,带起沙沙声响。大片厚重云层堆积在地平线边缘,仿佛前方会有一场大雨。


 


    这是人迹罕至之处才会有的景色,就如他和半藏年幼时涉足的土地。没有人敢闯入的岛田家的领域,成片的大岛樱和栖息的萤火虫。人世浮华所无法匹配的美感。它们是除了他与半藏无法抵达的地方,与世间一切彼此隔绝,如同被风浪包围的孤岛。


 


    七岁的源氏,十七岁的源氏,二十七岁的源氏。他始终毫无长进。依旧与半藏分享相同的劣根性,仿佛彼此是由劣根性延伸而出的第二个自我。无法彼此理解,却注定羁绊。一旦切割任何一个部分,便再也无法愈合。他们是彼此最狰狞的伤口。


 


    “我想去看极光……”


 


    半藏终于睡着了。


 

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睡去,源氏竭力辨别,试图从嘈杂的风声中辨别出半藏的呼吸声。


 


    但狭小的车厢中只留下一个人不稳的气息,那是他自己拼命抑制的哽咽。


 


    过于广阔的旷野里,小小的一辆车仿佛水中的孤岛,置身在距离陆地百万英里的深蓝平原,再也无人能抵达。


 


    这座岛上终于还是只剩下他一个了。


 


    翻涌的情绪终于冲破眼眶,浩瀚星空之下精致的老爷车缓缓停在平原中央,驾驶座上的青年低下头去,一滴眼泪落在方向盘上,溅出一滴透明的水花。


 


 


 


0.


 


    源氏最终还是去了冰岛。


 


    他在博尔加内斯寻到一处码头,与漂浮的小渔船一起整夜地等待极光。有好奇的旅行者想与这位独行的青年搭讪,都被摇头拒绝。


 


    在黎明快要到来的时候他等到了极光。绿幕从深蓝色的天空垂落,遮蔽稀疏星辰的光辉,将厚重堆叠的云层染成绚烂燃烧的烟霞。仿佛突然之间深蓝幕布被掀开,远处连绵的雪山呈现出棱角鲜明的轮廓。天幕被染成鲜亮的绿色,这令他联想起伊犁的草地,绵密青翠,广阔无际。


 


    年轻的旅行者仰望着天空,他的瞳仁也被染成耀眼的绿色。他没有携带任何摄像设备,所有神迹都已经不值得被记录,因为无可分享。


 


    “但你一定看得见。”


 


    源氏低声自语着,轻轻笑了起来。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,蜿蜒水迹很快在寒冷的空气里化成刺骨的凉。


 


 


 


-END-


 


 


 


一点关于死亡的思考。没有脑洞,没有剧情。听《Six Feet Under》听到疯魔,然后不自觉地……写了一篇……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,大概是想表达世界很美,大家很高兴,只有失去你的我不高兴……之类的吧【什么玩意儿!】。上一篇热度不高,我又卡文了,就更一个短篇调剂一下。


实在是最近心态有点崩,还是希望自己能保持注重质量的心态慢慢写……


那篇不会坑的不会坑的不会坑的。


我很有信心。


真的……有信心……【心虚脸】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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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楚珣半影_今天也要谨言慎行 转载了此文字